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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一跪为哪般》

发布日期:2026-07-17

新四军研究会合肥分会常务副会长陈李大哥因心脏病突发而不幸离世。我因为在北京正夜以继日的赶写《今夜谁能入眠》这部长篇小说而无法去合肥参加他的追悼会,这让我的心情非常的沉重。悲怮之余,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他的父亲李士怀将军和我的父亲相互救命的故事。

这是一个催人泪下和让人悲愤的故事。

上个世纪的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在一场激烈的战斗中,红军排长李士怀身负重伤,倒在了血泊中。我父亲当时是大队长,己经率领部队撤离了战场,当得知李士怀负伤的消息后,他完全可以命令几个战士去把李士怀救下来。可是我父亲没有这么干,他孤身一人置自己的生死而不顾,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中重返战场,从死人堆里扒出奄奄一息的李士怀,把他背下战场,救了他一条命。

由此,红军队伍里少了一个革命烈士,新中国多了一个开国将军。

没过多久,红军队伍中开始进行了一场残酷的肃反斗争,在这场共产党人杀共产党人的斗争中,几千名红军将士没有牺牲在敌人的枪口下,而是惨死在自己革命同志的大刀下。大别山革命队伍的最高军事指挥官,红四方面总指挥徐向前元帅也未能躲掉这场残酷的肃反斗争,他的新婚妻子程训宣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后秘密处死,至今没有找到尸体。在这场残酷的斗争中,我父亲被打成了反革命分子,五花大绑的押赴刑场执行死刑。

当时红军队伍里流传着一句话:子弹很宝贵,要把子弹留给国民党军队。正因为如此,所以在处死“反革命分子”的时候不用枪,而是用大刀砍死,用石头给活活砸死。

我父亲是“反革命分子” 当然不能例外,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要被大刀砍死。

生死关头,李士怀将军不顾自己也可能会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和脑袋被砍的危险,夜闯军政委居住的山洞为我父亲苦苦求情。他流着眼泪对军政委说我父亲六岁丧母九岁丧父,从小就成了孤儿。参加红军后,为革命多次身负重伤而致残,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担保我父亲不是反革命分子。说着说着,他给军政委跪下了。

男儿膝下重千斤。好男人生而辱不如死而荣!一个真正的军人宁可站着死而绝不会跪着生!

作为一个红军干部,作为一个身负多处重伤但从不流泪叫痛的革命军人,为了救战友的生命,李士怀将军竟然向自己的领导下跪了。

这一跪是军人之跪。

这一跪是男人之跪。

这一跪是忠诚之跪。

这一跪是为友情之跪。

这一跪惊天地,泣鬼神。

这一跪让山川悲愤,让大海流泪!

无情并非真豪杰,赤胆侠义可撼天,用鲜血凝聚的战友情谊比天高,比海深,比山重。

奇迹发生了。那位在自己下命令杀人后从不更改命令的军政委似乎被李士怀将军的下跪给感动了,他打破惯例,生平第一次,而且也是唯一的一次更改自己的杀人命令,决定不杀我父亲了。

因为亲耳听到军政委下了不杀我父亲的命令,李士怀将军尽管内心欣喜若狂,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从军政委居住的山洞里出来后,立即让司务长戴德礼从老百姓的家买了一只烧鸡和一瓶酒,他左手拿着鸡,右手举着酒瓶,身体一揺三摆的来到我父亲的面前,笑嘻嘻地说:老战友啊!你马上就要上刑场了,我现在来陪你吃最后一顿断头饭,喝最后一杯丧命酒。

我父亲不明白内情,看到李士怀将军那一脸得意的样子,他不由的怒从心头起,愤愤地骂了一句:老子冒死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救了你的命。现在我要死了,你他妈的还有兴趣吃鸡喝酒。

我父亲骂完李士怀将军后又转过身对比他小八岁的通讯员江腾蛟说:我马上就要死了,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只有这双布鞋没舍得穿,是新的。你拿去穿吧。鞋子如果大了,你往里面塞点棉花。

江腾蛟没有伸手去接布鞋,他紧紧抱着我父亲的胳膊放声大哭。边哭边喊:大队长,你不能死啊,不能死啊!

江腾蛟悲惨的哭声触痛了全大队干部战士的心,大家哭成一片。

就在这时,只见李士怀将军站在人群后面,语含讥嘲的笑着对我父亲大声说:姓李的,你不是够种不怕死吗,怎么死到临头却像个娘们似的那样婆婆妈妈的不肯上路?

我父亲没有搭理他的话,只是很轻蔑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挣脱江腾蛟的双手,独自一人大义凛然的朝军政委居住的山洞走去。见到军政委,他双足立正,大声的说:报告军政委,你可以用石头砸死我,但你不应该用绳子捆我。

军政委手拿一本三国演义斜躺在地铺上,歪着脑袋问:我为什么不能捆你?

我父亲回答说:我的胳膊刚刚受了伤,用绳子捆,疼。

军政委冷冷一笑,阴沉着脸说:这次算你命大,不杀你了。但也不能便宜你了。降你的职,去当连长。李士怀跟你一个连,当指导员。说完后,他命令行刑队员松开我父亲身上的绳子,并随手甩了两包烟给我父亲,然后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滚。

我父亲拿着烟转身离开了军政委。刚出洞口,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李士怀将军正笑嘻嘻站在不远处。刹那间,我父亲一切都明白了。他知道李士怀将军救了自己的命。

沉默片刻,我父亲和李士怀将军一句话没说,突然同时蹲到地上,面对面,各自双手抱着头放声大哭起来。

这个场景是很多老红军哭着告诉我的。 

我父亲得救了,他的生命是李士怀将军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换来的。这个救命之恩让我们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我的父亲六岁丧母,九岁丧父,从小就是孤儿。一九二八年参加革命,同年任赤卫营长。后任大队长。他的脾气很倔犟,从不说假话。尽管军政委没砍他的脑袋而且还让他当了连长。但他既不领军政委这个情,也不感谢他的不杀之恩。而是坚持认定自己没有错,不是反革命分子。他宁可当战士战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当连长。在这支红军部队里,从来没人敢顶撞军政委。有一个师政委仅仅因为打仗勇敢和没有官架子深受战士爱戴而被他打成了反革命分子。师政委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端起一挺轻机枪冲向敌阵,最后倒在了敌人的弾雨下。牺牲时年仅十八岁。

我父亲敢当众违抗军政委的命令,这一下子惹怒了军政委。他举起马鞭子劈头盖脸的狠狠的抽打我父亲。我父亲也不躲闪,直挺挺的站着让他打。在场的林维先将军,江腾蛟将军和唐元田伯伯看到此情景都为我的父亲生命安危担忧,但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就在此时,李士怀将军一把抱起我父亲往外拖,嘴里不停地嚷嚷:他当连长了,他当连长了。

五年后,江腾蛟将军也挨了军政委这一顿同样的毒打。

六十多年后,十一岁当红军的江腾蛟将军因林彪事件坐牢十八年出狱后,我在上海锦江饭店请他吃饭。他语气凝重中又掺杂着极其愤懣的对我说:军政委打人时下手真狠啊!尽往死里打。我当时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用马鞭子和扁担把我打的浑身是血,在场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喘口粗气的,更别说为我求情了。

这个军政委最后的结局很悲惨。他没有牺牲在抗日战场上,却惨死在自己同志的枪口下。死时年仅三十一岁。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和安徽省军区顾问李少亭叔叔,安徽省公安厅副厅长唐元田伯伯去大别山重返红军战场,两位老红军又一次对我说起了我父亲和李士怀将军的故事。唐伯伯对我说:你爸爸的脾气太犟了,打死不求饶。要不是李士怀个子大有力气把你爸爸给拖走了,你爸爸肯定会被军政委不是让人用大刀砍掉脑袋就是被他用马鞭子给活活打死。

我父亲当了连长,李士怀将军当了指导员后,两人配合的非常默契。每次战斗只要枪一响,我父亲肯定是第一个冲上前去,而李士怀将军则一手举着驳克枪,一手拿着马刀大声吼叫:哪个孬种不跟连长往上冲,我打死他!

试问: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伟大,更崇高的生死之交吗?

父亲生前没有告诉我他和李士怀将军互相救命的故事,但我知道他和李士怀将军的友情非同一般的好。这个故事是我在写电视剧采访原武汉军区副司令员林维先中将,原北京军区副政委阵祥将军,原南京空军政委江腾蛟将军时他们告诉我的。唐元田伯伯亲口对我说:你爸爸那条命是李士怀跪了一夜求来的。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共产党发动了三反五反斗争。当时我父亲正在浙江,福建,江西三个省的边界指挥部队剿匪。一个上将把电话直接打进了剿匪指挥部,明确的要求我父亲一晩上要打两百个反革命分子。我父亲说:现在全国刚解放,你们城里的干部都在忙着抢房子,抢金子,抢车子,换妻子,抢位子(争官职)五子登科的时候。剿匪部队的将士们却不怕流血牺牲的跟着我打仗,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怎么可能是反革命分子?
    父亲说到激愤处时猛的一下把电话摔到地上了。
    这个电话一摔不要紧,大祸立即降临到我父亲的头上。因为反对把好人打成坏人,拒绝制造冤假错案,于是我父亲便遭到了残酷的斗争。被大会批小会斗。没日没夜的不给休息,以致累的大口吐血。李士怀将军奉命从安徽来到南京参加对我父亲的批斗大会。白天他在会上一言不发。晚上他一个人来到颐和路13号我们家,蹲在我家的沙发上(他不喜欢坐,喜欢蹲)和我父亲谈了整整一夜,苦苦劝说我父亲不要硬顶。据我母亲说,李士怀将军当时都急眼了,他吼叫着对我父亲说,老李,就算我求你了,你这次就给我一个面子认个怂吧。
    我父亲生平第一次没有听老战友的劝告,继续硬顶。因为我父亲是孤儿,从小参加红军,政治清白,打仗勇敢。所以这次没把他关进大牢,而是降职处分。限期搬离南京城的三层小洋楼,去了北方一个环境和生活条件艰苦的连自来水都没有的地方,自己挑水做饭吃。六十年代初我父亲被平反,撤销处分。但他已经不愿意再当官了,他拒绝担任更高级别的职务,五十岁便主动提出了退休。我父亲拒绝当大官事情是原南京军区装甲兵政委李世炎将军亲口告诉我的。李世炎伯伯对我说他当时反复劝说我父亲接受任命,但被我父亲拒绝了。李世炎伯伯用非常惋惜的口气对我说,你爸爸的脾气太犟了。从抗战初期开始到建国以后,他就因为敢讲真话先后被处分过三次。三次都是降职处分,处分的理由都是依仗自己革命资格老,骄傲自满,多次顶撞领导。李伯伯的话让我当场落泪痛哭。我为父亲的正直而哭,我为父亲从不说假话的崇高品质而哭。
    认识我父亲的人对我父亲都有一个共同的评价。那就是为人正直,敢讲真话。对事不对人,敢指责领导的错误,无论什么人有困难找到他,他一定会尽自已的全力去办。值得庆幸的是,我继承了父亲这一光辉品德。我可以很自豪的公开说,所有的人都可以怀疑我的能力有问题,但没有人敢怀疑我的人品。这个世界上没人敢说我是一个不够朋友的人,除非这个人是一个伪君子!

五十多年后,我去那个把电话直接打到剿匪指挥部,被我父亲摔掉电话的上将家,上将颇为感慨的对我说:你父亲一身正气,从不说假话,现在的共产党干部队伍里根本找不到像你父亲那样正直和正派的人了!

有上将这句话,我想,父亲在天之灵应该释怀和满意了。

李士怀将军的夫人姓陈,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

我母亲姓谭,我们家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女儿。

说来也奇怪,在两家人根本沒有约定的情况下,两个孩子的名字都采用了父母亲的姓。

李士怀将军的大女儿叫李陈,我大姐叫李谭。

李士怀将军病危抢救时,我父亲独自一人流着泪默默无言的在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坐了整整一天直至李士怀将军逝世,谁也劝不动他离开。要知道,当时我父亲也是重病在身,不能走路。他是坐着轮椅守候在李士怀将军病房外的。

李士怀将军比我父亲年长一岁。他的离世对我父亲的精神打击很大,从此我父亲的身体急剧恶化,以致卧床不起。

李士怀将军逝世八个月后,我在北京八一电影制片厂写剧本时买了两瓶茅台酒专门带回家给父亲。他对我说:儿子,我经常梦见怀子(他对李士怀伯伯的戏称),我身体不好,走不动路了,你买点礼物代表我去他家看看吧。

遵照父亲的嘱托,我去了李士怀将军的家,见到了他的大儿子陈李。

那一天,正好碰见陈李大哥夫妻吵架。他的妻子很凶,对着陈李又踢又打又用牙咬。陈李是军队团职干部,很有男人的修养,站在那一动不动让妻子一连打了十几个耳光不还手,脸被打肿了、胳膊被咬烂了,我在全力劝阻半个多钟头实在无效后又听到她张口大骂刚逝世不久的李士怀伯伯时,实在忍无可忍,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把她打老实了。

一个小时后,我父亲便知道了我打陈李妻子的事了,他严厉训斥我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打人?

我问父亲:爸爸,如果你看到李士怀被人打的那么惨,你会不会动手打人?

父亲沉默不语,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脸上却微露出了一点微笑。

三天后,陈李大哥带着弟弟来我家看我父亲。一见到陈李,没说几句话,我父亲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我父亲是一个从枪林弾雨里冲杀出来的红军老战士,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职业军人。他意志坚如钢,性格烈如火。为人正直,从不说假话,也从不利用职权整人。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他流过眼泪,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失态的放声大哭。

父亲悲哀欲绝的哭声瞬时让我惊呆了,也让我的心碎了。

三十天后,我敬爱的父亲长辞人间。

那一天雪下的很大,很大,我家门前父亲生前亲手栽种的已有三个碗口粗的桂花树被雪压断了。我家屋后父亲独自一人刨石挖土栽种的一大片竹林也被雪压断了,死了。

那一天,天很冷,很冷,我的心被冻成了冰,从此不再暖和!

父亲病危抢救时,因为我们全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关键时刻,陈李大哥带着他的弟弟和妹妹赶到医院协助医生抢救我父亲。陈李大哥先让他的弟弟去搬氧气瓶,然后又找医生要求给我父亲献血。李士怀将军的女儿李云和李金陵是医生,两个姐姐整整一夜不休息,一直守护在我父亲的身边,至到黎明时分,我父亲吐出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口气。

什么叫真情?什么叫友谊?

我父亲和李士怀将军用生命铸造的,用鲜血凝聚的友谊就是真正的友谊。

这种忠诚可流芳百世,这种友谊可传颂千古。

令人痛心和哀叹的是,这种忠诚和友谊在如今的社会中已经荡然无存了!

为了感谢李士怀将军全家人对我们家的深情厚意,在我父亲的追悼会上,李士怀将军夫人率子女送的花圈安放在第一位,排在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前面。

故事说到这里,我实在写不下去了。我想哭,我想放声大哭,我想让哭声把我心中对父亲的思念如山洪爆发,一泻而空。

天堂里的爸爸,妈妈,

天堂里的李士怀伯伯,陈仙英阿姨,

你们一切都好吗?

我想你们,真的好想!

永别了,陈李!

永别了,我的好大哥!祝你在天堂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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