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安 

 写在前面：2026 年 10 月16日，白鸽磨料磨具有限公司迎来七十周年庆典。会上，公司董事长李勇刚回顾企业发展史，凝练总结白鸽一脉传承的三种精神：开拓实干的企业家精神、甘于奉献的老黄牛精神、永不停步的创新进取精神，而这一代改革开拓者的代表，便是当年二砂厂长王辅生。抚今追昔，往事历历在目。当年我长期在王辅生同志身边担任秘书，亲历二砂波澜壮阔的改革岁月。这篇报告文学，成文于改革年代，曾刊载于《机械周报》《中国机械报》，先后收录于《河南当代企业家》（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9月）《企事业改革家列传》（辽宁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大潮风流》（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12月）。2012年6月，王辅生同志在深圳去世，享年80岁。斯人已逝，重读旧稿，字里行间依旧能触摸到那个年代滚烫的工业脉搏。今日整理重新刊发，以此寄托对老厂长缅怀之情，也回望二砂那段敢闯敢试、革故鼎新的峥嵘岁月。由于文章较长，此次分上下篇重发，此为下篇。

他所走过的路

—— 记中国第二砂轮厂厂长王辅生（下）

王守安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四大工程一定要上

（图为王辅生在向外国友人介绍砂轮产品） 

中国第二砂轮厂，始建于 1956 年，是国内老牌骨干企业。自 1964 年投产之后，工厂虽对源自民主德国的原有设备开展过多轮改良革新，却始终缺少系统性、根本性的技术改造，整套工艺装备基本停留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水准，大量设备长期超期服役、超负荷运转。

此情此景，让王辅生厂长心急如焚。他清醒地认识到，机械工业的使命，是为国家建设提供先进技术装备；而磨料磨具素有 “机械工业的牙齿” 之称。二砂作为全国同行业规模最大的综合性磨料磨具骨干企业，倘若不实施大规模技术改造，不仅企业自身发展难以为继，更会拖累整个机械工业的振兴步伐。

1983 年初，王辅生会同厂党委班子反复研讨、审慎研判，毅然作出重大决策：在 “六五” 末期至 “七五” 期间，上马四项重大技术改造项目，也就是全厂上下后来俗称的四大工程。

一号工程，是二砂联合机械进出口公司广东分公司、深圳市机械工业公司合资建设的年产 1000 吨树脂磨具生产线。这条生产线既是二砂落户深圳经济特区的现代化生产基地，更是企业面向港澳、开拓东南亚市场的对外经贸窗口。项目建成投产后，二砂高速切割片、各类高速砂轮与磨片的工艺质量将跃上全新台阶。

二号工程，从西德引进年产 500 万平方米涂附磨具生产线。依托八十年代国际前沿技术，这条产线可生产高档特种宽砂带产品，填补国内该类产品空白。

三号工程，自加拿大引进年产 3 万吨棕刚玉大功率倾倒式电弧冶炼炉。项目落地，将有效提升国内棕刚玉磨料的产能与品质，实现显著节能降耗。

四号工程，同样引自加拿大，为年产 4000 吨高精度陶瓷磨具生产线。投产后，将直接推动我国陶瓷磨具制造跻身国际先进水平。

按当时概算，四大工程总投资需人民币一亿元以上。项目全部建成投产之后，二砂的利润总额、出口创汇额均可实现翻番。

这项宏大决策一出，厂内职工议论纷纷，众说纷纭。有人提出质疑：投入如此巨额资金用于长远建设，不如直接转化为大家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福利；也有人坦言，等到这些项目见到成效，我们这批人恐怕都已经退休。

面对这种重眼前、轻长远，只求短期收益、不愿谋划未来的思想，以及各种质疑交织、人心浮动的局面，王辅生力排众议，信念毫不动摇。他心中笃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若无长远规划、不谋未来发展，便难以走向强盛。企业亦然。倘若一个企业只顾眼前、奉行短期行为，便绝不会有前途。他把这些道理，在党员干部与职工群众中间反复宣讲，更在职工代表大会上旗帜鲜明地宣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四大工程一定要上。

经过充分研讨，职工代表最终达成共识。厂部顺势组织全厂大讨论，在全体职工中统一思想、凝聚共识。

内部思想难关刚刚攻克，外部阻力接踵而至。针对一号工程，上级有关部门存有不同意见。王辅生专程赴京，直接向机械工业部领导详细汇报一号工程的规划构想、战略意义与市场前景。翔实的论证打动了部里主要领导，一号工程终于获得支持，顺利拍板立项。

四号工程的推进，则更为曲折艰难。按常规公文报批流程，这套项目走完手续，至少需要一年时间。王辅生决定打破常规，在尚未拿到上级正式批文的前提下，与加拿大 GB 公司总裁草签协议。协议文本特别注明：须待中国政府主管部门批准后方可生效。即便留有这一条款，此举所承载的风险，依旧非同一般。

彼时，王辅生从 “内部渠道” 获知重要信息：加拿大总理不久即将访华，中加两国将商谈由加方政府提供贷款，支持中国国内重点项目建设。这份提前签订的协议，相当于提前向加方政府完成项目备案。正是依托这份协议，加拿大总理办公室将二砂项目纳入本国政府对华贷款备选清单。

项目在加方一侧的路径打通，国内审批的硬仗才刚刚开始。王辅生日夜奔波，先后面见郑州市委、市政府，河南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省市领导纷纷表示理解、关心与支持，但都没有权限完成最终审批。

大洋彼岸，加拿大方面几乎每日发来电报、电传，不断催促项目进展。望着案头厚厚一摞电报文稿，王辅生眉头紧锁，深知事态紧迫，准备再度赴京争取高层支持。

就在这关键节点，薄一波同志前来二砂视察。王辅生紧紧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向薄老当面汇报项目情况。薄一波认真听完汇报，充分肯定了四大工程的长远设想，当即指示河南省委、省政府，以河南省名义向国务院呈报专项报告；返京之后，他又向国务院总理及中央相关部门领导专题汇报此事。

不久，加拿大总理访华，二砂引进项目被列入中加两国总理会谈纪要，正式获批实施。项目利用加拿大政府贷款 952 万美元，配套国内贷款 1142 万元，引进加拿大高精度陶瓷磨具自动化生产线。喜讯传回厂区，二砂人欢欣鼓舞，人人都为王辅生敢于突破常规、大胆建言的魄力由衷叫好。

 从退出中磨公司到组建二砂集团

（图为1985年初，王辅生宣布“二砂”退出“中磨公司”）

 1985 年初，河南省省会郑州爆出了一条冷门新闻，第二砂轮厂宣布退出中磨公司，一时间在舆论界和行业内部造成了非常巨大的震动。中磨公司，全称中国磨料磨具工业公司。自该公司成立起，二砂便作为下属企业，长年上缴利润，如同 “年年纳贡，岁岁交粮”。如今，作为国内行业体量最大的骨干企业，二砂毅然选择退出，此事一经传出，新闻界与全国磨料磨具行业一片哗然。非议纷至沓来，不少人直言二砂此举无异于 “大逆不道”；但也不乏支持者，认为王辅生敢于迈出这一步，胸中自有长远谋划与制胜方略。

面对沸沸扬扬的舆论，王辅生始终保持冷静，胸有成竹地向媒体与行业同仁阐释抉择背后的考量：“我之所以决定退出中磨公司，一来是为甩掉一个‘婆婆’，挣脱旧体制的束缚；二来，我们要牵头组建属于自己的联合体，大力发展横向经济联合，并逐步向紧密型企业集团过渡。倘若不脱离原有体制，这个目标便无从实现。”

1985 年 4 月，白鸽实业工程联营总公司在郑州正式挂牌。这家以二砂为龙头，汇聚九省 36 家企业为骨干的联合体，跨地区、跨行业，是实体化的企业性公司。王辅生当选联营总公司董事长。

遵循王辅生提出的“在竞争中协作，在联合中发展”指导思想，白鸽实业工程联营总公司融合全民、集体所有制企业，集生产、经营、科研于一体，走上横向联合发展之路，很快收获显著成效。其成果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其一，技术帮扶。公司组织专业技术人员组建诊断服务队，针对各成员企业在产业结构、产品结构、生产管理、设备工况、工艺技术上存在的短板，上门开展诊断帮扶，协助调整生产工艺、改造工装设备、完善检测手段，在限期内提升成员厂的技术能力、生产效率、产品质量与经济效益。如帮扶荥阳某砂轮厂实施技术改造后，该厂棕刚玉炉单炉产量由 3.5 吨提升至 4.4 吨，单位电耗由每吨 3100 度降至 2700 度，仅此一项，每年便可为该厂新增数十万元经济效益。

其二，技术咨询。公司派出技术专家驻场指导，助力成员厂提质达标，产品达到国家标准。安阳砂轮厂、庐山砂轮厂、郑州磨料磨具厂等多家企业，在二砂的技术帮扶下，产品产量、质量大幅提升，产品成功打入国际市场。

其三，信息互通。公司依托信函、行业会议，及时组织经济信息交流，帮助成员企业把握市场动态、灵活组织生产经营。依托信息网络，公司协助各厂消化积压产品、调剂紧缺物资，成立以来累计调剂磨料磨具达数万吨。

其四，人才培育。公司依托郑州机专、二砂职工中专、技工学校等院校资源，定向培养大专、中专层次学员累计 600 余人。源源不断为各成员厂输送技术、管理骨干，为整个磨料磨具行业职工队伍素质提升贡献力量。

作为龙头的二砂，在帮扶成员厂提升技术与管理水平的同时，也在对标互鉴中发现自身短板，持续改进、迎头赶超。白鸽实业工程联营总公司也在自我完善的进程中，向着紧密型企业集团稳步迈进。

1988 年 4 月，中国磨料磨具行业首家企业集团 ——白鸽磨料磨具联营总公司（简称二砂集团）正式诞生。集团覆盖国内十二个省市，拥有 53 家成员单位，紧密型、半紧密型、松散型三类联合组织形式并存。二砂集团的成立，标志着白鸽实业工程联营总公司圆满完成阶段性历史使命，也预示着中国磨料磨具行业即将迈入一个全新的发展时期。

集团成立大会隆重召开，国家机械委、省市各级领导、职工代表以及全部成员企业代表共同参会。新任董事长王辅生激情满怀，登台展望：二砂集团必将阔步向前，走向光明的未来，在奋进中持续成长壮大；白鸽品牌必将乘着国内国际经济大循环的浪潮，飞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改革孕育出二砂之春

（图为王辅生和二砂幼儿园的孩子们在一起。）

早在退出中国磨料磨具工业公司不久后的二砂职工代表大会上，王辅生便向全体党员干部与职工发出号召：推进改革，就必须拥有突破常规的思想；唯有思想先行，才能支撑起超越常规的行动。只要全厂职工振奋改革精神、坚定不移走改革之路，二砂就一定能在改革中振兴，在改革中腾飞，改革孕育着二砂之春。

时至 1988 年，回望三年来栉风沐雨的奋斗历程，王辅生当年的预言是否落地成真？不妨细数这十年间二砂完成的十件大事。

其一，落实 “三个条例”，推行厂长负责制与厂长任期目标责任制。确立厂长在企业的中心地位，发挥中心作用，对企业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两项建设负总责。

其二，简政放权、激活基层。人事、劳动、工资奖励、计划、技术、设备等 28 项管理权限，全部下放至各分厂，既压实分厂责任，也充分激发基层活力。

其三，与郑州市政府签订 “两保一挂” 承包经营协议，明确承包基数与逐年递增比例，企业效益与职工收入联动挂钩，保障国家财政收入。企业内部层层分解、分级承包，极大调动全体职工生产经营积极性，连续数轮承包，二砂均超额圆满完成 “两保一挂” 承包任务。

其四，强力推进四大工程技术改造。年产 1000 吨树脂磨具的一号工程已竣工投产，成为年创汇数百万美元的外向型生产基地；自西德引进、年产 500 万平方米涂附磨具的二号工程，即将全面竣工投产，采用八十年代国际前沿技术生产高档砂带。三号、四号工程正在紧张筹备中。

其五，推行质量承包责任制，筑牢产品质量根基。至 1988 年 5 月，二砂累计创出国优产品 4 项、部优产品 20 项、省优产品 23 项，优质产品数量位列全国同行业第一，斩获河南省质量管理奖。

其六，持续开展新产品研发。数年间累计开发新产品 83 项，产品品种达 387 种、20 万个规格，品种总量与生产规模均位居国内行业首位。

其七，大力开拓国际市场。白鸽产品行销海内外，出口创汇从 1978 年的数十万美元，攀升至 1987 年 600 万美元以上，位居行业榜首，跻身国家首批出口基地企业。

其八，企业晋级升级成效显著。1987 年 8 月，企业达标晋升省一级企业；1988 年 4 月，通过评审，跻身国家二级企业行列。

其九，职工生活持续改善。全厂建立三级民主管理体系，职工代表大会在企业生产经营、职工生活福利等重大事项上充分履职。与 1978 年相比，职工人均收入年均递增 8.26%；人均住房面积由 4.1 平方米提升至 6.5 平方米。

其十，各项经济技术指标连年递增，1987 年实现利税 2020 万元，较 1983 年增长 15.9%；销售收入突破 1 亿元大关，工业总产值达到 7835.8 万元，创下历史最高水平。产值、利税、销售收入多项指标，在全国同行业中名列前茅。

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在王辅生主持下，企业编制实施了 “七五” 发展规划，提出在 “七五” 期间完成四大工程中的三项技术改造项目，使主要产品工艺装备达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世界先进水平。规划目标为：1991 年工业总产值达到 1.32 亿元，较 1986 年增长 69.1%；实现利税 3377 万元，较 1986 年增长 68.85%。后续实践证明，这一系列规划指标全部超额完成。

（图为王辅生在退休职工春节团拜会上给大家拜年。）

身为一厂之长，王辅生在统筹生产经营的同时，从未放松思想政治工作与精神文明建设。他牵头组织、亲自参与企业文化理念的梳理提炼，确立了“艰苦奋斗、求实创新、优质守信、团结进取”的二砂精神。他妥善落实老干部安置政策与知识分子相关政策，既体恤老工人的生活难处，也关心青年工人的成长成才。职工食堂、职工医院、单身宿舍、幼儿园，处处留下他走访调研的足迹。职工文体活动方面，他既是积极组织者，也是热心参与者。1986 年，在他倡导下，二砂组建白鸽艺术团，即便公务繁忙，他还亲自参与节目创编。

党和国家高度肯定二砂在企业整顿、内部改革中取得的成绩。企业先后获评全国企业整顿先进单位、全国设备管理先进单位、全国节能先进单位、全国绿化先进单位、全国 “六五” 技术进步先进单位，以及河南省思想政治工作先进单位、河南省企业管理先进单位、郑州市文明单位等多项荣誉。王辅生本人荣获郑州市劳动模范、河南省企业管理先进工作者称号，厂职工代表大会授予他 “锐意改革、开拓进取的好厂长” 荣誉。1987 年 8 月，他当选中国共产党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

当他接到省委正式通知的时候，当他在鞭炮锣鼓声中踏上列车的时候，当他佩戴着印有镰刀锤头的代表证走进人民大会堂的时候，王辅生数次热泪盈眶。但他没有沾沾自喜，更没有沉醉于荣誉。他清醒地知道，二砂与二砂集团前行的道路依旧漫长而崎岖。

但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断言：二砂是有希望的，二砂集团是有希望的。因为这座大型国企，不仅拥有一支高素质的职工队伍，拥有坚强有力的领导班子，更重要的是，拥有王辅生这样敢于突破常规、勇闯改革之路的优秀企业家。（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