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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安回忆录:七十六载风雨行之七十八.我当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地记者

发布日期:2026-01-27


  七十六载风雨行 (长篇传记连载之七十八) 第四章:“二砂”记忆之十八 ——我当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地记者 王守安 在创办《河南工人创作》、筹办《河南工人》杂志的那些日子里,有一件事至今想来仍倍感珍贵,格外值得追忆——那便是奔赴广西边境,参与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地采访。  

   那是1979年2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四。当时,省总工会宣传部指派我前往信阳,采访当地一家大型国有骨干企业——信阳木工机械厂。这家工厂的突出特色,是在党委领导下,职工代表大会制度发挥得力,职工参与民主管理的热情高涨。信阳地区工会将其先进事迹材料上报省总工会后,引起了省总领导的高度重视,这才专门派我前往调研采访,要求撰写一篇有分量的报告文学或通讯,给定的时限是采访加撰稿共计半个月。 我从郑州乘火车抵达信阳后,地区工会特意安排了一名姓徐的干事和一名司机,连同一辆吉普车全程为我服务。抵达企业后,该厂工会主席丛会滋全程陪同采访,各项工作推进得十分顺利。我深入车间班组实地调研,组织并参与了多场座谈会,从基层一线搜集到了大量鲜活的第一手材料。连续加了两个夜班后,一篇五千多字的文稿,我仅用三天便完成了。  

   彼时,对越自卫反击战已于2月17日正式打响。当我从报纸上看到解放军于2月25日攻克越南重镇高平的捷报后,一颗心被前线将士的英勇事迹紧紧牵动,当即萌发了奔赴广西边境采访的强烈念头。于是,我立刻给顶头上司、宣传部杜庆仝部长打了电话,郑重提出了赴边境战地采访的请求。 没想到杜部长当即明确反对,严肃地说我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还提醒我前线管控严格,根本无法靠近,搞不好会被当成特务扣押,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战时边境局势复杂,采访危险性极大,一旦出现意外,他承担不起这份责任。我连忙向他解释,我持有河南省总工会的正式采访介绍信,还有《机械周报》特约记者证,只要通过组织正规派遣,参与采访理应不成问题。至于安全问题,我承诺一定严格服从指挥、遵守战地纪律,绝不擅自行动,而且只在后方医院采访,绝不前往一线战场。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为浴血奋战的部队和战士们,写下他们的英勇与担当。 杜庆仝部长见我态度坚决、心意已决,便将此事向省总工会张子光副主席作了汇报。张副主席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红军,性格豪放爽朗,听闻我主动请缨奔赴边境采访,对我的勇气十分赞赏,当即表态同意。他还特意让杜部长给信阳地区工会主席打电话说明情况,协调地区工会为我开具了一封致广西壮族自治区总工会的公函,明确我的身份是《河南工人创作》主编,此次前往广西是为采访部队英雄事迹、开展创作,恳请对方协助联系并给予工作便利。 

   随后,信阳地区工会为我购置了一张前往南宁的硬卧火车票。经过近40个小时的长途颠簸,我顺利抵达广西壮族自治区首府南宁。下车后,我第一时间找到了自治区总工会宣传部,宣传部的同志得知我的来意后,十分热情,当即与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沟通协调。党委宣传部反馈,刚与军区政治部取得联系,恰好有一批当地新闻媒体记者和广州军区《战士报》记者,即将前往前线后方医院采访。就这样,自治区总工会专门派车将我送至军区大院,我与其他5名记者汇合,在一名军区政治部干事的带队陪同下,乘坐一辆中吉普,向着边境采访地进发。 我们此行的第一站,是距离南宁西南约200公里的龙州县。这座小县地处中越边境线,战地医院就设在风景秀丽的丽江畔。这里既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重要突破点,也是前线伤员的集中收治地之一。在这座医院里,我们采访了许多光荣负伤的解放军指战员——他们中有男有女,有干部有士兵;有的来自城市,有的来自乡村;有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的一线勇士,也有坚守后勤、保障供给而负伤的模范。他们的伤情各不相同,有枪伤、炸伤、烧伤、灼伤、摔伤,有的因此截肢、失明、失聪、毁容,有的内脏受到永久性损伤,但他们身上都有着一种共同的精神: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不惜奉献自己的青春乃至宝贵的生命。     在这家医院,我最先采访的是解放军某部一名双腿被炮弹炸断的排长。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女儿寄来的信,那是部队出发前,上小学的女儿从故乡寄来的,信封里还夹着几片故乡小河边的柳树叶。他把这封信珍藏在贴胸的内衣口袋里,怀揣着对祖国、对故乡、对亲人的挚爱,毅然奔赴战场。不久前,在和战友们攻占越军阵地后的防御战中,他指挥全排坚守在被炮火烧焦的堑壕里,一次次打退敌人的反扑。激战中,他的双腿被炮弹炸断,当场昏了过去,鲜血染红了半截身子。醒来时恰逢战场停火间隙,他颤抖着掏出这封信,凝视着信笺与柳叶,仿佛看到了女儿稚嫩可爱的小脸。随后,他把这封信在战壕里一一传递给战友们传阅,而后拖着断腿,继续指挥战斗……那一刻,我感动得热泪滂沱,当晚便饱含激情地写下了催人泪下的抒情诗《柳叶》。 我的第二次采访对象,是两名年轻的战士。年纪小的刚满19岁,年纪稍大的也不过21岁。在部队发起冲锋时,小战士的肩部和腿部被敌人子弹击穿;年纪稍大的战士为了掩护战友,头部、胸部、腹部、肩部、腿部多处负伤,其中腹部的伤口严重到肠子都流了出来。即便如此,这两名年轻的士兵,凭借着对祖国的赤诚之心和永不磨灭的信念,拖着重伤的身躯,互相鼓励、彼此搀扶,忍饥挨饿、日夜爬行,途中还顽强地消灭了一股越军散兵。经过4天3夜的艰难跋涉,他们才被我方后勤部队发现获救。彼时,两人已处于极度饥渴、严重脱水、伤口感染、高烧休克的危急状态。他们的英勇事迹让我激情难捺、彻夜难眠。整整一个通宵,我在招待所的小床头柜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根据采访日记,一气呵成写出了248行叙事长诗《战友》。    (作者当年发表的叙事诗《战友》) 在这家战地医院,我还遇到了一位因被敌人炮弹炸断手臂而截肢的连指导员。他转院临行前,用仅存的一只手紧紧抱着我的肩膀,失声痛哭。他哽咽着说,他不是为自己的伤残和伤痛而哭,而是为那些牺牲在前线的战友们落泪——他们牺牲在异国他乡,埋葬在边境的丛山密林之中,他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面对这些战友的父母和家人。根据这段刻骨铭心的采访经历,我后来创作了散文《男儿的热泪为谁流》《让青春为祖国而发光》。 在这家战地医院,我们几乎昼夜不休地采访了4天,每个人都记下了厚厚的一摞采访日记。第五天清晨,我们跟随一支由3辆军车组成的医疗物资运输车队,趁着黎明的微光,越过了中越边境线。  车辆驶过边境线后,路面布满炮弹坑,坑洼不平,汽车只能缓慢行驶。上级下达指令,要求车队务必在当天傍晚前赶到接近前线的另一家战地救护医院。出发前领导特意叮嘱,此时部队早已攻克高平,边境线向南延伸的一段区域已划入后方范围,相对安全,但仍频繁有越南特工和民兵的袭扰活动。为此,部队专门安排了一个加强班的解放军战士,负责押运医疗物资并保障我们的安全。 “我姓丁,负责这次押运和记者同志的安全保障工作。大家在路上一定要严格服从指挥,绝对不可以擅自行动!”丁班长严肃地向我们叮嘱道。为确保安全,他专门安排我们每辆车乘坐两人,坐在篷布军车上捆扎牢固的物资中间,十几名战士则分散围坐在我们外侧,形成了一道坚实的防护屏障。 临近中午时分,车队途经朔江附近时,突然遭遇了敌人的伏击。敌人躲在路侧约二百米处的小树林里,毫无征兆地向车队开火。纷飞的子弹瞬间击碎了第一辆军车的倒车镜和挡风玻璃,司机的肩膀也不幸中弹负伤。  面对突发状况,丁班长临危不惧、沉着冷静,当即指挥大家立即下车,卧倒在路边一条存有半汪积水的路沟里,并反复叮嘱大家千万不要抬头暴露目标。我们几名记者都乖乖地趴在路沟里,一动也不敢动,衣服很快被积水泡透,脸颊几乎紧贴着泥泞的地面。我一时心急,悄悄抬起头想观察前方战况,刚露出一点脑袋,就被丁班长猛地按了一下头,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嘴泥。 从枪声判断,敌人的人数并不多,大约只有十来个人,一直躲在树丛里虚张声势地叫喊、射击,却始终不敢冲过来,看其作战姿态,不像是训练有素的越南正规军,更像是特工或民兵武装。而我们这边,负责保护车队和记者的是一个13人的加强班,装备清一色的56式半自动步枪,正副班长配备的则是56式冲锋枪,单从武器装备来看,就远远优于敌方。  刚下车时,丁班长并没有立即下令还击,而是先仔细观察战场态势。片刻后,他指派副班长带领两名战士,顺着弯路的道沟从侧翼向小树林方向迂回包抄。待包抄部队到位后,丁班长手中的冲锋枪率先开火,两侧火力同时响起,密集的交叉火力瞬间压制住了敌人。敌方惊慌失措,眼瞅着纷纷逃窜至小树林深处,战场随即陷入平静。丁班长见敌人枪声停止,为确保安全,又派出两名战士匍匐前进,前往敌人的伏击阵地侦查。没过多久,侦查战士返回报告:刚才的交火中击毙敌人1名,其余敌人全部逃窜;从尸体着装来看,未穿越军正规军装,应是越南特工或民兵。侦查战士还带回了一支从敌尸身上收缴的美制卡宾枪。我随手接过来,熟练地拉开枪栓、卸下弹匣,发现枪内早已是空膛。  “大家上车,继续赶路!”丁班长果断下达命令。第一辆车上负伤的司机经过简单包扎处理后,挪到副驾驶位置,由副司机接替。我们迅速拧干衣服上浸透的污水上车,车辆再次发动启程。 “你当过兵?”丁班长大概是刚才看到我熟练卸枪的动作,好奇地问道。 “我是厂里的武装基干民兵排长!”望着这些比我年轻十来岁的战士们,我坦诚地回答。这话并非虚言:1965年,我在河南省第一技术学校就读时,就加入了校射击队,射击考核成绩优异;1967年,学校群众组织接管了当地部队军械所,我当时的住处恰好紧靠枪支弹药仓库,各式各样的枪械弹药触手可及。得天独厚的条件,让我有了充分的接触枪械的机会,每天在三楼窗口对着梧桐树上的圆球瞄准,几个月下来,用步枪打鸟几乎弹无虚发;1968年,我到郑州第二砂轮厂工作后,担任基干民兵排长,曾代表企业参加军分区组织的民兵实弹射击比赛,还获得过不错的名次。只是这些经历,我不便在战士们面前炫耀——在这炮火连天的前线,他们才是守护祖国的真正主角。  “这个会用吗?”丁班长拍了拍手中的56式冲锋枪,问道。 “会用!这是仿制苏联AK-47突击步枪的56式冲锋枪,适配56式7.62毫米步枪弹,枪刺打开全长1100毫米,折叠后874毫米,全枪重4.03公斤;弹匣容量30发,单发射速40发/分,点射90-100发/分,理论射速600发/分,有效射程400米。”我一口气准确报出了枪支的核心参数。 “厉害呀!”丁班长由衷地向我伸出了大拇指。他或许不知道,我们二砂基干民兵连排长,训练时用过这种枪械,对于它的性能,我早已熟记于心。 “需要的时候,我和你们一起战斗!”我坚定地说。 “好!好!”丁班长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神中满是信任与赞许。 车队继续前行了大约30公里,前方突然传来消息:越军为阻止我军推进,故意扒开了伏河水库,导致路面被厚重的淤泥覆盖,车辆无法通行,前方路段已严重堵塞,总指挥部正在督促抢修,让我们立即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负责护送的丁班长与上级联系后,接到明确指示:装运医疗物资的车辆就地待命,等待前方医院派人前来提取;随车记者原路返回南宁。由于广州军区《战士报》的两名记者是现役军人,他们的采访任务尚未完成,执意要继续前往前线。丁班长只好作出安排:自己带领7名战士留下,负责保护医疗物资和《战士报》的两名记者;副班长带领另外4名战士,护送我们4名地方记者,搭乘一辆军用“顺风车”原路返回。 当天夜里,我们顺利返回龙州县,第二天一早启程返回南宁。随后,我辗转乘车,最终回到郑州。此时,从最初前往信阳采访,到完成战地采访返程,前后正好半个月,恰好兑现了当初向单位承诺的时限。 这次战地采访虽然时间短暂,但这段经历刻骨铭心,创作成果也十分丰硕。回到郑州后,我先后完成了报告文学《旭日初生——来自信阳木工机械厂的报告》,出版了诗集《红水河的歌》,发表了248行叙事长诗《战友》、抒情诗《柳叶》、散文《让青春为祖国而发光》等多篇作品。其中,《战友》《柳叶》还获得了多项文学创作奖项,并被收录进我的诗集《岁月里流淌的歌》,成为我人生岁月中珍贵的记忆。 原创于2026年元月26日,载《顶端新闻》;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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