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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载风雨行 （长篇传记连载之九十四)

第四章：“二砂”记忆之三十四

京师参会忆恩师

—— 缅怀经济学家蒋一苇先生

王守安

1996 年 4 月 3 日，我收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来函，受邀代表白鸽集团（原中国第二砂轮厂），赴京出席蒋一苇企业改革与发展学术基金会筹备会、蒋一苇企业改革学术思想讨论会两场重要会议。

蒋一苇先生是早年投身革命的老一辈战士，抗战时期在重庆从事地下革命工作，曾任中共地下刊物《挺进报》主编，与江竹筠、陈然等革命先烈并肩奋战。新中国成立后，他成为国内首批知名经济学家，是改革开放的先行者与实干家，更是国企股份制改革的倡导者、推动者，曾任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首批中国经济学博士生导师。

先生常年扎根企业一线调研，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广泛吸纳职工与管理层意见，凝练出经济民主论、企业本位论、职工主体论及 “两制四全” 等系统企业管理学说，理论影响力遍及海内外学界与企业界，广受认可。

上世纪六十年代，蒋一苇先生蒙受政治冤屈，下放至第二砂轮厂工作数年，与这片企业热土结下深厚羁绊。得益于先生倾力倡导与鼎力扶持，1993 年第二砂轮厂顺利完成股份制改制，成功登陆深交所，获评 “中原第一股”，正式改组为白鸽集团。彼时我受聘为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同时担任集团企管战略处处长，专业资历与岗位经历契合，这是受邀参会的核心缘由。

于我而言，先生亦是传道授业的恩师。多年间，我从先生身上习得终身受用的理论学识与实操经验。承蒙先生悉心指点、热忱举荐，我陆续在《经济管理》《中国工业经济》《企业管理》等核心期刊刊发学术论文，创新8s管理理论与实践，编创《班组管理400问》一书，相继获评高级经济师、社会科学系列研究员，跻身社科院工业经济专家委员会。先生辞世后，我数次撰文寄怀，长篇回忆文章《人民的学者 工人的挚友》，收录于 1996 年经济管理出版社出版的纪念文集《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两制四全” 理论在中国第二砂轮厂的应用》，也载入社科院编纂的《蒋一苇社会主义经济民主理论研究》论文集。

接到参会通知当日，我手头两篇论文已基本定稿，连夜打磨完善文稿。次日在单位各印制五十份参会稿件，随即搭乘列车连夜赶赴北京。

4 月 5 日上午，基金会筹备会在国务院第一招待所会议室如期召开。原国家经委主任、中国企业管理协会会长袁宝华，国家体改委副主任高尚全，周叔莲、陈佳贵、张卓元、林凌等学界泰斗，以及国务院政研室、全国总工会、深圳市政府、多家财经出版机构，二汽、万向集团、南航、白鸽集团等十余家单位，共计四十余名代表齐聚会场。

会议表决推选高尚全出任基金会理事长，林凌、周叔莲、陈佳贵担任副理事长，全体参会代表受聘为理事会理事。

高尚全通报基金会筹备进度与资金募集概况。截至会议当日，深圳市政府、社科院工经所及各协作单位累计募资七十余万元，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主任马洪以个人名义捐资五千元。

袁宝华在会上深情致辞。他感慨，蒋一苇先生离世已逾三载，毕生深耕企业改革研究，为国家改革理论体系构筑立下不朽功绩。改革前路无现成经验可循，既要脚踏实地实践探索，更离不开科学理论领航赋能。过往改革多侧重事务处置，欠缺深层次理论溯源与剖析。

（图为参会的部分理事在中国社科院工经所门前合影。右一为林凌，右二为高尚全，右三为袁宝华，二排右二为作者。）   

袁宝华回忆，二人因《企业本位论》结缘相交，先生溘然长逝，是中国经济理论界难以弥补的损失。先生享年七十三岁，壮志未酬，令人惋惜。现代企业制度建设的核心要义，凝结着蒋一苇数十年潜心治学的心血。先生早年投身革命洪流，中年历经世事坎坷磨难，晚年倾尽余热钻研求索，十余载勤勉耕耘，学术硕果累累。

他追忆七十年代末，曾偕马洪、蒋一苇等人先后出访国外，借鉴先进经营管理经验。后续任职国家经贸相关部门，与工经所往来愈发密切。国内企业改革能取得长足进步，工经所功勋卓著。科研人员深入车间、躬身劳作的务实作风令人敬佩，也期许政企双方深化协同，扎实推进现代企业制度落地生根。

谈及先生品性风骨，袁宝华心生感慨。蒋一苇居所简朴清贫，历经地下革命艰苦岁月，一生为国奉献，始终两袖清风、操守高洁，恰如鲁迅所言 “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后辈当传承先生勤勉治学、简朴自持的崇高风范。

周叔莲作会议总结，高度评价蒋一苇为国家经济改革、企业管理领域作出的卓越贡献，充分肯定本次筹备会议取得的各项成果。

4 月 6 日上午，蒋一苇企业改革学术思想讨论会，在北京石景山中国工业经济研修中心开幕。马洪、吴敬琏、林凌、董韶华等六十余名经济领域专家学者到场研讨。

会议伊始，全体人员起立默哀一分钟，深切缅怀蒋一苇先生。随后，与会专家围绕企业本位论、职工主体论、经济民主论等核心学术思想展开深度研讨。

马洪发言评价，蒋一苇兼具理论家与实践家双重特质，不拘泥书本教条，坚持以理论指引实践，治学成就实至名归。其提出的企业本位论，主张经济发展由国家本位转向企业本位，确立企业市场主体地位，保障企业经营自主权，同时率先提出市场经济具备中性属性，不同社会制度均可借鉴运用。

林凌阐释，蒋一苇精神内核，是无私奉献、求真务实、坚守真理、勇于开拓探索的品格。毕生理想始终与国家改革大业同频共振，先生治学谦逊包容，从不将自身理论视作终极定论，鼓励后辈深耕钻研、拓展完善学说。众人当传承其坚定的理想信念、严谨治学态度与创新求实精神，推动经济改革理论持续进阶。

吴敬琏追忆往事，感慨肉体生命有限，精神万古长存。《企业本位论》直击改革长期遗留的核心难题。蒋一苇在身患重病亟待手术期间，仍不顾身体安危抱病参会座谈，直言姓 “社” 姓 “资” 的思想桎梏束缚改革步伐，大胆建言献策。彼时观点颇具争议，事后皆印证其远见卓识。先生心系家国改革大局，倾尽余生心力为国建言。如今企业改革步入攻坚阶段，后辈必将承袭先生遗志，砥砺奋进推进改革事业。

董韶华、王珏、孙效良等多位学者依次发言，一致认为蒋一苇经济思想体系内涵广博，长久深刻影响国内经济体制改革进程，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深远厚重。

（图为作者当年部分论文文稿。）

本次会议上，我提交《企业转换经营机制的有效途径 —— 二砂股份制改造引发的思索》《民主、求实和创新 —— 论蒋一苇经济思想的特色》两篇论文，并登台分享研究见解。发言中，我回溯 1959 至 1964 年蒋一苇下放第二砂轮厂的五年时光，梳理先生在厂内革新管理模式、完善经营体系的举措与成效。我提出，先生的经济管理理论根植企业实践沃土，又反向赋能企业发展，二砂这段历练岁月，是其学术思想成型的重要根基。班组精细化管理、全员经济核算、两制四全管理体系等理论雏形，均提炼于此间实地探索。二砂管理提质、股份制改制，全程离不开先生悉心指导。即便弥留之际，先生仍嘱托门下学子持续关注、扶持企业前行，二砂全体职工永世感念先生恩情。

我的发言得到马洪、吴敬琏等学界前辈认可赞许，蒋一苇先生夫人陈曦特意登台握手致意，并合影留念。

（图为作者<前排左二>与蒋一苇的博士生弟子子在老师墓前合影。）

当日午后，与会人员陪同陈曦女士及家属，前往墓园祭扫，以肃穆仪式缅怀蒋一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