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安

惊悉曲胡艺术泰斗宋喜元先生于2023年7月7日溘然长逝，心中骤生悲戚，怅然不已。与先生半个世纪的相交情谊，点滴往事历历在目，温暖岁月恍如昨日。

我岳父王玉辉先生毕生酷爱曲胡演奏，昔日供职于长途汽车站。宋喜元先生是临汝县人，常年往返城乡，常搭乘长途客车返乡，二人因缘相识，意气相投，相交数十载，情同手足。妻子及其弟弟妹妹皆尊称先生为“宋叔”，我亦以叔叔相称，亲近敬重，岁岁年年。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岳父一家定居火车站南侧操场街14号院长途汽车站家属院，毗邻群众剧院、百花影剧院，得天时地利之便。彼时宋叔在郑州曲剧团供职（当时省市曲剧团合并为一个团），常年深耕戏曲领域，但凡剧团有演出、能争取到戏票，总会专程登门相送。我也因此有幸观戏，先后看过曲剧《掩护》《赶脚》《山鹰》，豫剧《红灯记》《百将渡》《传枪》等经典剧目，戏曲的种子悄然扎根心底。

若无演出事务缠身，宋叔闲暇时常登门小坐，与岳父把酒闲谈、切磋琴艺。酒酣兴至，岳父便会以握了一辈子方向盘的粗粝大手，拉起《阳调》《汉江》《书韵》等经典曲牌，恳请宋叔指点瑕疵。宋叔素来谦和热忱，每每手把手调校指法、点拨韵味，时而亲自执弓示范，弦音流转间尽显大家风范。我等晚辈彼时虽不通戏曲韵律、不懂演奏门道，却深深沉醉于他演奏时的投入与技巧：神情专注笃定，指法轻灵柔和、张弛有度，一曲既出，如泣如诉、如歌如吟，婉转弦韵动人心弦。悠悠琴声常常穿透院落，引得邻里街坊纷纷驻足聆听，满院静谧、满堂动容，成为旧时光里最是动人的景致。

正因宋叔多年的悉心鼓励与指导，岳父终其一生痴迷曲剧、笃爱曲胡，虽未跻身名家之列，却初心不改、挚爱不渝，直至暮年未曾舍弃。岳父离世之时，宋叔亲赴灵前吊唁，一众曲剧戏友亦携琴而至，在汝河路的小院里，以一段段婉转曲韵为他送别，以艺寄情、以乐悼亡，成全了一位戏曲爱好者的毕生热爱。

当年，妻弟王鸽曾师从宋叔，从经典曲胡曲目《小汉江》起步入门；妻妹惠菊亦从古筝独奏曲《幸福渠》起步，研习民乐技艺。奈何二人日后各有志向，终究未能坚持，半途搁置。而我一介门外汉，常年浸润于这般浓厚的戏曲氛围中，耳濡目染、日积月累，渐对曲剧历史、词牌格律与艺术表现手法有了较系统认知，在诗歌文学创作的根基之上，逐步涉足戏曲创作领域，受益匪浅。

1976年秋，我创作的剧本《洪钟激荡》，以郑州二七塔为背景，描摹民众自发缅怀ZHOU总理的真挚情怀。剧本大纲、故事情节及核心唱段形成初稿后，我第一时间携稿登门求教宋叔。先生细读剧本、悉心揣摩，对创作立意与情节架构大加赞赏，不仅为剧中唱段精准匹配适配曲牌，更结合演员特质，为剧中角色量身推荐适配出演人选。同时，他热心牵线，引荐我结识张新芳、谢录、高桂芝、张保霖、潘永长等一众曲剧界名家，为我的戏曲创作之路搭桥铺路。遗憾的是，受彼时历史条件与客观因素限制，这部剧本最终未能搬上舞台。失意之际，宋叔频频劝慰，嘱我切莫灰心气馁，建议我先深耕短小通俗、易排易演的短剧，循序渐进、打磨功底，立足舞台、积累口碑。先生的包容与指引，让我在创作的道路上得以坚守前行。

1977年5月，郑州市委宣传部集结戏曲专家，于二七塔旁二七宾馆召开剧本评审会，审议通过我与朱松山联合创作的独幕剧《邙山日出》。该剧以纪念领袖视察黄河为主题，交由郑州曲剧团全力排演，并于当年10月领袖视察黄河25周年纪念日来临之际，在河南省工人文化宫正式公演，反响热烈、大获成功。剧中两位主角由张新芳、谢录联袂主演，宋喜元担纲乐队主奏，一曲曲胡弦音律为整部剧目增色赋能，成就了彼时戏曲舞台的一段佳话。

1978年秋，我调任河南省总工会工作，历时四年，先后任职于《河南工人创作》《河南工人》（《工人月报》《河南工人报》前身）主编岗位，并有幸出席1981年5月河南省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得以广泛结识全省文艺界同仁。彼时，遵从宋喜元先生的建议，我聚焦曲剧艺术与戏曲名家，先后为张新芳、谢录、高桂芝等曲剧大家撰写艺术评论，刊发于河南省戏曲工作室主办的《戏曲艺术》刊物，助力曲剧艺术传播。经年交往与深度接触中，我愈发熟知宋喜元先生的从艺历程、艺术追求与趣闻轶事，心生为其撰写传记、留存艺迹的念头，却不料初次开口便被先生婉拒。他淡然说道：“多写写舞台上的演员吧，他们常年摸爬滚打、唱念做打，十年一功、实属不易。”寥寥数语，尽显谦和风骨、博大襟怀，令人由衷敬佩、久久动容。

先生退休之后，与被誉为曲剧“活林黛玉”的著名曲剧大师王秀玲女士相濡以沫、相守相伴，安居工人新村，潜心艺道、安度晚年。数年前，我曾与先生弟子杨庆朝、妹夫樊玉朝相约登门探望。几人于居所附近小酒馆小聚，酒至半酣、兴致盎然，一同敲筷击节、哼唱《掩护》经典开篇曲调，笑语朗朗、其乐融融，师徒挚友，举杯同饮，相聚之悦，恍如昨日。然世事无常、岁月无情，杨庆朝、樊玉朝先后辞世，如今宋喜元先生亦驾鹤西归、辞尘踏云。

纵观先生六十余载从艺生涯，深耕曲胡、革新技艺、崇德立身，艺品、技艺、人品皆为后世典范，其毕生贡献与风骨，可归结为三大维度——

其一，深耕曲胡演奏艺术，革新技法、自成一派，登顶行业高峰。宋喜元先生毕生执弓、潜心弦韵，从事曲胡演奏六十余载，先后为一百余部经典戏曲剧目担纲主奏，《红楼梦》《风雪配》《陈三两》《秦香莲后传》《掩护》《赶脚》《游乡》等传世名剧，皆留有其经典弦音。

作为当代曲胡演奏领域的标杆性人物，先生技艺精湛、造诣深厚，突破传统桎梏，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演奏风格。其演奏兼具细腻与流畅，音色温润醇厚、层次分明，尽显大家功力：强音铿锵有力却不聒噪刺耳，弱音轻柔空灵却不虚浮无力，快弓疾奏错落有致、丝毫不乱，慢弓缓拉气韵绵长、不散不滞。业界盛赞其演奏“琴声似语、声情并茂”，一曲弦音可精准拿捏剧目悲欢、人物心绪，精准烘托剧情起伏、刻画人物情态，为舞台表演锦上添花、赋能传神，达到了乐戏相融、声情合一的至高艺术境界。

此前，曲胡演奏历代沿袭二指技法，仅以左手食指、无名指运弦，中指、小指仅作辅助，技法局限极大。先生深耕实践、大胆突破，借鉴小提琴科学演奏范式，首创曲胡四指演奏技法，完善演奏体系、丰富演奏技法、拓宽曲胡艺术表现力，实现了曲胡演奏技艺的跨越式突破与升华，为曲胡艺术的传承发展奠定了重要技法根基。其经典演奏曲目《大起板》被录制为唱片，广为流传、蜚声海内外，成为曲胡传世经典。先生一生屡获国家级、省级戏曲伴奏、独奏一等奖等重磅荣誉，多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是实至名归的曲胡艺术宗师。

其二，深耕乐器革新改良，匠心打磨、赋能行业，铸就工艺革新。先生不止于演奏技艺登峰造极，更终身深耕曲胡形制、工艺革新，以匠人之心打磨乐器、迭代技艺，推动曲胡工艺实现历史性革新。传统曲胡采用丝弦、固定琴弓，音色单薄、张力不足，演奏局限诸多。先生大胆革新，将丝弦改为钢弦、死弓改为活弓，从核心配件突破曲胡先天短板，大幅提升乐器音色质感与演奏灵活性，完成了曲胡工艺史上里程碑式的革新。除此之外，先生对曲胡整体造型、尺寸比例、琴筒琴皮，乃至琴弦琴码等细微配件，皆反复试验、潜心打磨，精益求精、务求极致，全方位优化曲胡声学效果与演奏手感。退休之后，先生依旧初心不改、深耕不辍，研发出可拆卸、易携带的便携式曲胡，选材严苛、工艺精湛，兼具优质演奏性能与极高审美价值，既是音色纯正的专业戏曲乐器，又是精巧雅致的工艺藏品，并于2005年成功斩获国家发明专利，以一己之力推动曲胡乐器现代化、规范化发展，惠及无数曲胡从业者与戏曲爱好者。

其三，坚守初心崇德立身，风骨凛然、心怀家国，尽显艺者仁心。先生一生磊落坦荡、秉性耿直，为人清正纯粹、不慕虚名，从艺与做人皆坚守本心、恪守底线。纵一生历经风雨、屡遭坎坷磨难，始终坚韧不屈、向阳而行，即便在特殊岁月遭受冲击与迫害，依旧坚守艺术信仰、不改赤诚本心，对曲胡艺术的敬畏与追求终身不渝、从未松懈。铮铮铁骨之下，先生亦藏温润柔情，重情重义、爱家爱人。与夫人王秀玲女士结为艺坛伉俪，二人志趣相投、心意相通，以戏为缘、以艺为伴，相守一生、相知一世。正如先生所言：“我们俩一辈子都有说不完的话，一辈子都在谈恋爱，一辈子都在谈戏说艺术。”共同的戏曲事业、一致的艺术追求，让二人风雨同舟、相守终老，成为河南戏曲界人人称颂的恩爱典范、艺坛佳话。著名诗人王怀让曾赋诗赞誉：“妇唱夫随真合鸣，连理相依相为荣。天长地久一成语，为君而成而永恒。”这首诗，正是对二人纯粹真挚、相守一生的艺坛情缘最生动、最贴切的写照。先生一生低调谦和、甘当绿叶，深耕幕后、潜心传艺，不求名利、甘于奉献，用一生坚守诠释了戏曲艺人的家国情怀与艺术担当，德艺双馨、足以垂范后世。

斯人已逝，弦韵长存。先生以一把曲胡奏响中原梨园风华，以一生坚守传承戏曲文脉，其艺、其德、其魂，终将永驻梨园、薪火相传。谨以古风一首，遥寄哀思、悼念一代宗师：

一把曲胡动九州，如泣如诉韵律柔。

指伴丝弦奏悲欢，长弓推拉挟离愁。

曾歌伉俪风雪配，曾吟宝黛梦红楼。

而今君乘仙鹤去，西天乐班称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