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 年 6 月 17 日，时序入夏，我国第一颗氢弹在西部地区上空爆炸成

功，这是当年最亮眼的科技成就。

同年 9 月 5 日，中国与坦桑尼亚、赞比亚签订修建坦赞铁路协定，这是我

国援外最大项目。

彼时姐姐章琴九岁，我刚满八岁。6 月，我们跟随部队家属队伍，从翠屏

湖畔的高头岭整体搬迁，暂住古田县展览馆大院。

告别依山临湖的木质小楼，新住处是整齐规整的砖瓦平房。屋内青砖铺

地，平整洁净、踏实干爽，再也没有旧木屋一走就吱呀摇晃、满屋轻响的动静

——沉静安稳，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整座家属大院草木繁盛，平房院落间遍植树木，长势葱郁挺拔，树冠高

耸，几与屋檐齐平。院里随处可见皂荚树，每至夏秋果熟时节，枝头挂满沉甸

甸的荚果。大人们将荚果打落、锤裂取汁，天然洁净，去污力强，是当时家家

户户洗衣除尘最实用的山野好物。

家属队伍搬入大院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集体清扫院落。无论大人孩童，全

员出动，齐心整治家园。众人合力冲洗过道青砖、拂去墙面积尘与蛛网，疏通

沟道，清除房前屋后丛生杂草，根除蚊虫滋生的隐患。我和姐姐章琴也跟着一

同劳作，搬来小板凳坐在草地边，邻里闲谈笑语声声，院落里热闹又温情。有

人挥锄垦地，有人挥锹清杂，友情融融，暖意盎然。

母亲细心严谨，特意给我和姐姐各分了一把螺丝刀，叮嘱我们一寸寸撬开

土层，将杂草连根挖净，规整捡拾，尽数放进大木盆。她反复叮嘱：

"草根一定要挖干净，来年才不会复生长草。"

泥土里的草根形态各异，有的乌黑细碎，形似鼠屎；有的小巧饱满，宛若

迷你萝卜。翻土时常会翻出蚯蚓与虫蛹，母亲耐心教导我们：蚯蚓是松土益

虫，需轻轻放生；虫蛹多为害虫，应当清除。我和姐姐听得认真、做得细致，

连土里散落的草籽也一一摘下，整齐摆在窗台晾晒，待晾干透后送入灶膛焚烧

殆尽。

- 38 -那日家家户户争先完工，唯独我们家收尾最晚。可留守处主任看在眼里，

当众夸赞我们家除草最细致、清理最彻底，做事踏实用心。

展览馆后院紧邻一座油雨伞厂，终日萦绕着淡淡的桐油清香。那个年代的

雨伞，皆是纯手工精工细作：实木打磨的伞柄、细竹篾绑扎的伞骨，糊上厚实

柔韧的牛皮纸，一遍遍涂刷清亮桐油，静待风干固化，方能成型售卖——质朴

耐用，藏着旧时手作的温度。

我们一群孩童最爱围着雨伞厂嬉戏玩耍，常常捡拾厂区废弃的圆形木料，

自制玩的小车车轮。寻一块平整木板，取两根适配木棍，一根横穿车尾固定轮

盘，一根在前侧凿孔做把手，搭成简易工字形车架。寻一处缓坡，坐于车上双

脚抵地，便是天然刹车，自在滑行。为让车轮更加顺滑耐用，我们用钉子固定

轮边，在轮轴涂抹废机油、黄油，小车滑行如风，轻快灵动。

起初厂区堆放的残次伞料、废弃木料任由孩童捡拾，时日一久，物料损耗

渐多，厂里便将所有半成品与废料悉数锁入库房，我们再也捡拾不到。

后来有伙伴寻来废旧轴承，改装成小车轮，滑行速度远超木轮。只是轴承

极易卡入沙土，一旦滚珠滞涩便难以转动，需时常涂抹黄油养护。大家愈发心

灵手巧，有人在轴承外包裹木块、钉上胶皮，自制的滑车愈发精致耐磨，花样

百出，岁岁欢愉。

展览馆大门两侧，两排高大白杨树挺拔林立，林间开辟数畦菜地，种着白

萝卜、胡萝卜，青嫩盎然。

一个正午，我与几个伙伴钻进杨树林玩耍，有人随手拔出菜地胡萝卜，在

旁侧水沟简单冲洗，便直接入口品尝，连连称赞清甜爽口。我从未尝过生胡萝

卜，见众人吃得香甜，满心好奇也拔起一根。洗净咬下，滋味生涩怪异、难以

下咽。我硬着头皮咽下，不多时便阵阵反胃，尽数吐了出来，连午饭吃食也一

并呕尽。年少这一桩小事，让我早早懂得：世人喜好各有不同，他人甘饴，未

必合自己心意，万事不可盲从。

盛夏蝉鸣，是展览馆大院最悠长的夏日序曲。草木枝繁叶茂、绿荫匝地，

日光愈炽，蝉鸣愈高亢嘹亮，整座院落蝉声此起彼伏，喧嚣不绝。

- 39 -每至午后午睡时分，聒噪蝉鸣扰人清梦，我便常与伙伴结伴赶蝉。低矮小

树，抬手轻摇枝干，知了便振翅惊飞；高大乔木，抬脚轻踢树干，枝头群蝉骤

然逃窜。可它们不过辗转一树，转瞬又放声长鸣，夏日热闹依旧，生生不息。

久而久之，我们摸索出粘蝉捕蜓的巧法。寻一根细长竹竿，顶端用铁丝弯

成椭圆弧形，层层缠绕蛛网，制成简易粘具，低处的知了、蜻蜓一粘即中。后

来愈发熟练，省去铁丝，直接将蛛网层层搓聚于竿头，凝成乌黑粘团，轻便好

用，得心应手，干了就吐几口唾沫，就又可以粘蝉了。

院里年长的哥哥们手艺更巧，自制弹弓，精准击落高树鸣蝉。孩童终日结

伴捕蝉嬉闹，久而久之，大院的蝉鸣也渐渐稀疏。伙伴间有人将捕获的知了烤

熟食用，独有一股腥涩气息，我始终难以接受，从未尝试。

树干枝桠间，常挂着轻薄透亮的蝉蜕，是天然中药材。我们手持小棍细细

寻觅，偶尔还能捉到尚未脱壳的嫩蝉，带回屋内放入蚊帐。一夜晨昏流转，嫩

蝉缓缓蜕去外壳，新生的知了便在帐中振翅鸣唱，新奇有趣。

伙伴们常与我说，唯有雄蝉善鸣，声声高歌只为引伴求偶；交配之后，雌

蝉入夜攀附树根，产卵入土，静待来年新生。我未曾亲眼见证此番轮回，却将

这番自然趣事，深深记于心底。

彼时年少，男女嬉戏各有不同。男孩终日肆意奔跑、调皮嬉闹，动手制作

各类玩具；女孩静坐空地，捡拾树枝画棋盘、缝制柔软沙包，三五成群跳格

子、丢沙包、跳皮筋、捉迷藏。无精致玩具，无繁杂消遣，简简单单的山野嬉

闹，便是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盛夏。

古田县风物温润，盛产四时鲜果。夏日水蜜桃硕大饱满，熟透汁水丰盈，

轻捏即溢；还有小巧毛桃，果皮多绒、不易泛红，口感脆爽，桃核红润，别具

特色。山间枇杷酸甜多汁，橄榄四季常青。青涩原味橄榄酸涩微苦，孩童多不

爱食，唯独加工腌制的咸甜橄榄，三枚一纸包裹，滋味醇厚，是我们年少爱吃

的零嘴。

夏日街巷，最盼沿街叫卖的冰棍小贩。肩头木箱裹着厚棉被隔热保温，内

里整齐摆放纸包冰棍，两分钱一根，雪白冰凉、清甜解暑。后来上市的牛奶冰

- 40 -棍，奶香醇厚、口感绵密，售价四分钱一根。母亲给我的零星零花钱，大多换

了叮当糖与冰棍，甜润了一整个少年盛夏。

渐渐我们发现，捡拾废品亦可换取零用钱。破铜烂铁皆有商贩收购，铜价

远高于铁。旧时牙膏壳全为纯锡打造，收集积攒，用火熔炼便可凝成锡块。每

隔几日，便有商贩挑担走街串巷，沿街吆喝收废品——铜铁论斤计价，锡壳按

个收钱，是我们少年独有的小小收入。

展览馆墙外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浅不深，河床遍布碎石瓦砾，水间鱼虾成

群、生机盎然。我常与伙伴携簸箕下河捞捕，多是泥鳅与细小杂鱼，运气佳

时，还能捕到野生黄鳝，满载而归，欢喜不尽。

曾有一回，母亲刚为我添置一双崭新的黑色塑料凉鞋，我满心欢喜穿着去

河边捞鱼。嬉戏尽兴，离去时粗心大意，将新鞋遗落河岸。归家后方才察觉，

瞬间心慌懊悔、惴惴不安。

母亲得知后，即刻带我折返河边寻觅。河岸空空，凉鞋早已不见踪影，想

来被路人捡拾。我们挨家挨户礼貌询问，最终在一户人家木架上，看见了那双

与我遗失的一模一样的塑料凉鞋。

母亲上前温和询问，屋内阿婆却不肯承认是捡拾所得。母亲从容淡然，轻

声说道：

"若是您自行购买，定然知晓鞋子码数，说对便是您的；若是说不准，便

是我孩子遗失的物件。"

阿婆一时语塞，迟疑反问我们遗失地点。母亲精准道出落鞋方位、准确报

出鞋码，诚恳坦言：

"我们是部队大院住户，绝不会无端冒领他人财物。"

阿婆这才释然，坦言是怕他人冒领才刻意隐瞒，随即将凉鞋归还。母亲依

旧礼貌道谢，连连称赞阿婆心地良善、拾金不昧——宽厚待人，气度从容。

暂住展览馆大院期间，我与姐姐章琴一同转入离家不远的红旗小学，即今

古田市第二小学。

年少懵懂，尚不懂读书明理、成才报国的深意，只觉朝夕有伙伴相伴、同

- 41 -窗嬉闹，便是人间至乐。彼时课业简单纯粹，每日晨读识字、习字算数、按时

课业，清净安然。我向来勤勉自律，老师布置的作业总能在放学前悉数完成，

从无需归家熬夜赶工。

二年级求学时光，最令我刻骨铭心的便是学校组织的忆苦思甜饭。学校统

一蒸制苦野菜掺米糠的粗粮饭，要求全体同学品尝体悟。饭菜粗涩苦涩、难以

下咽，全班同学皆蹙眉难食。班主任谢丽珠老师以身作则，率先大口食用，可

不过片刻，便忍不住快步走到教室门口呕吐不止。

稍稍平复后，谢老师重返课堂，语重心长教诲我们：

"旧社会底层百姓，日日以此粗糠野菜为食，食不果腹、颠沛流离。如今

国泰民安、衣食无忧、安居乐业，这份幸福来之不易。你们当珍惜韶华、刻苦

读书，来日成才报国，建设山河。"

言罢便体谅我们年幼，不再强求吃下粗粮饭，全班瞬间欢呼雀跃，铭记教

诲、心怀感恩。

少时课本篇目，诸多内容记忆犹新。《小蝌蚪找妈妈》生动童趣，学完课

文，我还特意饲养蝌蚪，日夜观察，静待它们蜕尾生足、化蛙跃水，见证自然

蜕变之美。《农夫与蛇》的伊索寓言，让我自幼铭记善恶有界、知恩未必善

报，常怀警醒之心，懂得辨明人心、坚守本心。

学校还曾组织我们集体观看纪录片《收租院》，讲述大地主刘文彩的奢靡

剥削、底层百姓的苦难流离。荧幕之中，贫苦民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受尽

欺压盘剥；刘文彩极尽奢华、奢靡无度，肆意压榨乡民、篡改秤砣、高利盘

剥。观影之时，全班同学义愤填膺、满心愤慨。班里少数同学心生妄念羡慕奢

靡，当即被众人鄙夷唾弃——小小年纪便知善恶荣辱、是非对错。

校园闲置空地，春来草木自生，一片青苗郁郁葱葱，初看似草似韭，难辨

品类。经高年级学长辨认，方知是自然生长的麦苗。

沐春风、浴雨露，麦苗日渐抽穗拔高，由青转绿、由绿泛金，长成一方小

巧麦浪，生机满目。一次课间操，我与几名同学悄悄溜进麦田嬉戏。有农村来

的同学熟知农事，告知我们成熟麦粒可直接生食。

- 42 -说着便折下饱满麦穗，掌心反复揉搓、轻轻吹去麦壳，余下洁净饱满的麦

粒。入口细嚼，清甜麦香在舌尖漫开，筋道醇香、天然回甘，滋味绝佳。众人

纷纷效仿，品尝田野甘味，还截断细软麦秆，制成简易麦哨，轻吹即有清脆声

响——林间童声悠悠、哨音阵阵，自在逍遥。上课铃响，众人匆匆奔回教室，

幸而未被老师察觉，心底暗自庆幸，留存一段隐秘欢愉的课间记忆。

课间时常播放歌曲，郭兰英演唱的《社员都是向阳花》，旋律明快、歌词

质朴，我格外喜爱：

“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

越肥瓜越甜，藤儿越壮瓜越大。公社的青藤连万家，齐心合力种庄稼。手勤庄

稼好，心齐力量大。集体经济大发展，社员心里乐开了花。”

彼时年少青涩，男女同窗界限分明、互不亲近。同学们常以"瓜儿连着

藤，藤儿牵着瓜"取笑走得近的男女同学——单纯质朴的少年心绪，羞涩纯

粹、干净无瑕。

课余嬉戏，男女爱好迥异。女生结伴跳绳、跳皮筋、丢沙包，笑语盈盈；

男孩偏爱动手造物、模拟军旅。有人打磨木料制成手枪短刀，刷上鲜亮油漆，

别在腰间模仿战士英姿；有人打磨旧锯片，木片夹柄、铁丝缠固，制成精巧小

刀。闲暇时分，众人分组模拟打仗，口中模拟枪响，有人佯装中弹倒地，追逐

嬉闹、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我最难忘的少年造物，是自制竹筒纸团枪。截取两头通透的细竹管，配一

根可推拉的细竹杆，前端塞入湿纸团封堵，后端再填纸团，用力推杆，前端纸

团便破空射出，力道十足。

古田河畔野生小果实，是我们天然的子弹，塞入竹筒可弹射数米之远。我

们自幼懂事，约定绝不对准人脸，只嬉戏打闹，即便打在身上，依旧微微发

痛。后来有人改良器具，在竹筒上方加装竖管储弹，可连续发射，趣味倍增。

除此之外，我们还用铁丝弯折手枪轮廓，两端穿紧橡皮筋，将纸张折成 V

形小弹，卡于皮筋之上，松手即弹射而出，劲道十足，是少年最爱的简易玩

具。

- 43 -那个年代，校园时常组织集体观看露天电影，晚风习习、银幕流光，诸多

经典影片深深烙印心底。《宝葫芦的秘密》《三毛流浪记》《小铃铛》《鸡毛

信》《半夜鸡叫》，每一部都承载着少年的欢喜与共情。

看完《宝葫芦的秘密》，人人心生向往，期盼拥有万能宝葫芦，得万般欢

喜、无忧无虑。观《三毛流浪记》，见三毛孤苦漂泊、受尽欺凌，心生怜悯，

憎恶世间恶人、怜惜底层疾苦。《小铃铛》灵动活泼，惹人喜爱；《鸡毛信》

剧情惊险，敬佩小英雄机智果敢、临危不惧、忠勇爱国；《半夜鸡叫》中周扒

皮刁钻刻薄、奸诈卑劣，让人恨之入骨，见雇工惩戒恶主，人人拍手称快、心

生畅快。其余影片，历经数十载岁月冲刷，细节已然模糊，唯独少年观影的心

境，依旧鲜活如初。

古田县城中心，一方圆盘四通八达，四条大道向四方延展。每逢国庆、春

节及重大庆典，城中锣鼓喧天、彩旗飘扬。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少先队鼓乐队

铿锵前行，腰鼓队伍翩跹起舞，街巷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一派盛世祥和景

象。

小学二年级，我与姐姐一同光荣加入少先队，日日郑重系好红领巾。长辈

谆谆教诲，红领巾是国旗的一角，浸染革命先烈热血——无数先辈舍生取义、

浴血奋战，才换得山河无恙、家国安宁、少年安稳成长。

彼时心间，满是熠熠生辉的英雄榜样：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杨根

思、罗盛教，还有雷锋、王进喜、焦裕禄、欧阳海。少先队层级分明，大队长

三道杠、中队长两道杠、小队长一道杠，徽章鲜亮、荣誉满满。戴上红领巾的

那一刻，满心自豪、意气风发。

年少懵懂，不解岁月风云与时局深意，唯谨记师长教诲、长辈嘱托，一心

听党话、跟党走，立志做新时代好少年，来日接续奋斗、报效家国。

我们在古田展览馆大院仅暂住两个多月，便再次搬迁。短短两月时光，却

盛满最纯粹、最热烈、最无忧的少年岁月。

南宋古田大儒、朱熹高徒林用中，曾题《壁间古画精绝未闻有赏音者赋

此》诗，咏怀旧景古意：

- 44 -老树参横傍古阴，浓烟淡月试追寻。

自来无会丹青意，可惜良工苦片心。

回望展览馆大院的青葱年少、纯真岁月，我依古韵感怀赋诗：

满园参天树遮阴，如今旧迹难找寻。

怀揣往昔天真意，唯有天地存童心。

六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砖瓦平房、白杨蝉鸣、桐油清香、河畔嬉游、校

园欢歌，一幕幕依旧清晰鲜活、历历在目，成为我此生最温暖、最珍贵的年少

珍藏。